回林府后,秦明立即向陶然禀明情况,陶然大喜,便和二人一起去飏空院找林瑾商议一下贺寿节目。
飏空院在凝笑园的东北角,院中阔朗萧疏,绿植不会过于繁盛,有绮丽浮华之感,也不会过于稀疏,有衰败惆怅之意,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静,正如这个院子的主人一般,使人联想到“淡云来往月疏疏”这一句词。
令人奇怪的是,行入飏空院好半天了,居然一个侍从也没瞧见。
“表哥读书的时候,最是不喜打扰,打发那些奴婢、仆从都出去,也是常有的事。”陶然回顾月儿,笃定,“必是在慎独轩。”
慎独轩是林瑾的书斋。谁知到了书斋,大门敞开,仍不见人。
“真是怪了,难道表哥不在?月儿你在这里等等,我和秦明去瞧瞧。”
好一会儿了还不见他们回来,月儿一人枯坐无聊,打量起了林瑾的书斋——屋内陈设简单、清雅,窗下设一长桌,桌上有古砚、斑竹笔筒、玉石镇纸、紫砂笔架、宣笔一类的清供,青花海水纹的香炉正静静升出紫烟。左边有香几,上置一盆素心兰。碧纱橱转过去便是藏书之地。
忽地起了一阵风,从半掩的窗户缝隙贯入室内,翻动了案上的诗笺,月儿慌忙按住。等到风声不作响,再抬头时,瞟见墙壁上竟悬着一青一红两柄宝剑。
她忍不住取下其中那柄红剑,细细端详了起来,右手撩开剑穗,微一用劲,“苍啷”的一声,剑已拔了出来,虽未开刃,却剑光闪闪,宛如一汪明净的秋水,倒映出了月儿秀丽的面庞。
“月儿。”
月儿回身望去,只见林瑾抬手拦住陶然,似乎是不想让他打搅到月儿。秦明立在二人身后。
林瑾站在日光里,葭菼色的发带散漫地落在双肩,与宽松的月白长袍相得益彰,看起来是那么庄重典雅。月儿一愣神,随后收起了剑,将它挂回到原位置。
“擅动你的剑了,真是对不起。”
“无妨。”林瑾的眼中似乎闪过一抹笑意,他向月儿的方向走去,取下月儿方才看的那柄剑递给她。
“对于林某来说,这柄剑不过是装饰之物,月儿姑娘若是喜欢,便赠予你了。”
“可以么?”有些欣喜、不可思议,月儿抬起眼睛。
“月儿你就收下吧,我表哥很少送女孩子礼物的。”
如果可以,此刻林瑾真想找块布封住陶然的嘴巴。
“表哥,这还有一把剑挂着也不好看,不如,不如把它送给我吧。”陶然全然没有感知到林瑾的情绪,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宁愿它继续挂在墙上……”林瑾淡淡道。
“表哥……”
在陶然的哀求声中,林瑾取下了另一把剑,在陶然的眼皮子底下,把那柄青剑也送给了月儿。
陶然的心终于破碎。
“你想要的话,问月儿姑娘吧,看她是否愿意给你,你可别忘了,姑姑让你到这儿来,是来干什么了?”
听到林瑾的后半段话,陶然顿时有些郁郁,表哥没事老提读书这件事干嘛?
不过,他马上就变回那个无忧无虑、豁达开朗的陶然了,因为他知道月儿一定会给。
“月儿,我还从未看过你舞剑呢,如今双剑在手,不如你为我们舞一剑……”沉寂了一会儿,陶然忽然满脸期待地说。
“好啊,”月儿兴奋说完好像才意识到什么,低声,“只是林大哥不要嫌弃才好。”
娘曾经对她说过,女孩子最好不要学武,不知道林大哥会不会也不喜欢舞刀弄枪的女子。
“怎会,”听到月儿这般说,林瑾不自觉蹙了蹙眉,唇角带上了一丝笑意,“我早想见识见识了。”
“真的么?”陡然间,月儿的眼睛明亮如雪。
“真的。”
月儿抱剑拱手,“那么就献丑了。”
月儿提剑走到院子开阔处,做了一个起势随即舞动双剑。
甬道两旁翠竹幽幽,竹林下是一个身着菡萏色衣裙、执剑而舞的明媚少女。只听宝剑频频发出清啸之声,剑也越舞越快,菡萏色的裙裾飞扬,令人目不暇接。
看着月儿矫若惊龙的身姿,林瑾的目光顷刻凝结,带着一丝意外。
林瑾从未想到那样一个面庞充满稚气的少女,舞动剑器时竟会有如此凌厉、洒脱的一面,跟他以往所见的女子完全不同。
他总是想不起别人的样貌,哪怕刚刚才见过,转过头,在脑海里却仍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样貌,可是这个少女,这个在他面前执剑而舞,如同翥凤翔鸾的少女,却被他自己完完全全地刻印在了心里。
由于一早已见过月儿招来画眉的本事,秦明没有林瑾这么吃惊,但他也一同沉醉于月儿翩然的身姿中,不可自拔。
“好!好!好!”陶然满脸都写着真不愧是我师父。
月儿向着三人嫣然一笑,收起了剑。来到他们面前,笑盈盈,“如何?”
林瑾的心仍不能平复。
“那还用说,”陶然满脸羡慕和钦佩之色,“简直是剑舞若游电,随风萦且回……”
月儿不禁笑了起来,“想不想学啊!”
“想,想啊,”蓦地,陶然灵光一现,“若是能在外祖母寿宴当天为她舞剑祝寿,她必是极欢喜的。只是……不知表哥意下如何?”
“你若是真的有心为奶奶贺寿,我岂会拦你呢?小然。”林瑾知道陶然的言下之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月儿你教我,届时我一定要在寿宴上给外祖母一个惊喜!”
林瑾对他这个表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话说月儿,你也得表演一个吧,你可是外祖母的干孙女。”陶然怂恿道。
“这倒是,可你已经舞剑了,我表演什么比较好呢?”月儿犯了难,“你让我先想想。”
随后,林瑾、陶然暂定下了几个表演节目。
“秦明,你明日再去听雨楼与清川接洽,这两日就要将所有演出节目定下来。”
“是,公子。”正在为月儿想节目而出神的秦明连忙答应下来。
次日一早,秦明、月儿就来到了听雨楼,琥珀说清川正在净室里练舞。走进净室,二人再一次被她的舞姿惊艳。
清川身着轻盈的舞裙,在高高的台上如一朵含苞欲放的花翩翩舞动,行云流水间流露出一种极致的柔美和灵动,像一首优美的诗篇令人陶醉其中。
那只青眼玉带眉的画眉鸟似乎也助起了阵,在一旁的笼子里婉转歌唱。
秦明瞧着此情此景,脑袋忽地掠过一道光,他知道寿宴上月儿表演什么了,便和月儿说了想法。
“秦明,你这个点子实在是妙极了!”月儿似乎已经看到寿宴当天干奶奶看到她的表演时喜眉笑眼的样子了。
月儿的称赞让秦明不由得羞涩地笑了。
清川舞毕,下了红绸铺就的台子。秦明向清川说了一下林瑾拟定好的节目,问她的意思。
“就按林公子所说吧。”
见清川没有异议,秦明又说了月儿表演想请清川配合的事。
清川听了他们的想法,大吃一惊,“这……果真能行么?”
“肯定能行。”月儿还未开口,在一旁的琥珀就信誓旦旦地向清川保证。
清川的唇边浮现一丝笑容,一贯有些冷冷的,可她的眸子流露出的光却是温热的。
“好吧,那我就配合你们。”
之后的日子,秦明一直忙着寿宴的事,协助秦重元发请帖、试菜,采购物品,给老夫人们裁剪新衣,带人清扫屋里屋外,张罗厅堂和寿宴表演的舞台布置,处理下人之间的矛盾……
而月儿在教陶然舞剑、准备表演之外,还抽空去了趟崔府。
崔府虽略逊于林府,却依旧是一座赫赫府邸,烫金的匾额高高挂起,十分显眼。
崔霁立在门外亲自迎接月儿。
“好月儿,真叫我好等。”她握住月儿的手,牵着她一起进了府门。
又进二门,崔霁带着月儿来到花园里,繁花似锦,蝴蝶翩跹,花丛中的秋千架上放着一串尚未编好的茉莉花手串。
崔霁拾起茉莉花手链,继续穿针引线。
崔霁在家中是有些孤寂的。她只有一个胞弟崔怀远,尚且年幼。贴身丫鬟叫素琴,年长她几岁,碍着主仆身份,终究不能知她懂她。她在这府中长这么大了,十七载的光景啊,却始终觉得空落落的……好不容易碰见个月儿,一见如故,她是多么欢喜啊,月儿能够来陪她……
崔霁一边一针一针地穿着,一边和月儿说着话,整个人被罩在花木之下,神情恬静淡然,就像花仙子一般,月儿不禁被她身上的那种高雅美丽的气质所吸引,一言不发地痴痴看着她。
“你这样瞧着我作甚?”崔霁发现月儿在看着她,“我的脸弄脏了么?”
“没有,是因为小霁太美了,所以月儿就忍不住多瞧了一会儿。”月儿定定地望着崔霁的眼睛,微笑着,发自内心地称赞她。
崔霁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忽然间,又转喜为悲,“从来没有人说过我美……”
“那月儿就是第一个看见小霁的美的人!”月儿听出了她言语中的寂寥和自伤之意,赶忙安慰她,“更何况,我们小霁才不需要别人说才美,是一直很美……”
崔霁笑了起来,美丽温婉的笑容如一朵刚刚盛开的芙蕖。
“先生。”
远远地见一个人走来,儒生打扮,崔霁忙收起了笑,紧张地唤了他一声。
“小姐。”那男子抱着几卷书,微笑点头示意。
“先生又要走了么?”
“是啊,小姐记得温习功课,过几日南某再来……”
崔霁和月儿听见一声轻笑,是轻吟的风,是温柔的云朵。
“他是谁啊?”
“我们崔府的西宾,南乡先生。”
崔霁的目光向远方停留许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了墙边。
“月儿,今夜你不要走了,就留在崔府,我们说说悄悄话好不好?”
“好啊,当然好。”
月儿也终于有了女伴。